首页 > 分科学习 > 哲学 > 学习路径 > 辅导资料 > 

倪梁康:语言哲学的基本问题:结构还是生成?

2018-01-11 15:41:55 中国社会科学网 倪梁康

倪梁康,中山大学现象学研究所

在威廉·洪堡《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这部被海德格尔称作“基本概念模糊得令人炫目、但又处处令人激动”[①]的著作中,差不多各种倾向的语言哲学家——无论是结构主义者,还是生成主义者——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理解自己已理解了的问题。这主要是因为,洪堡虽然属于唯理主义语言学的代表人物,但他在具体的民族语言研究方面也是一个开创性的学者。他具有语言哲学的制高点,例如关注对普遍语言形态的考察,思考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抱有“总体语言研究”的设想。同时他也有贴近地面的具体工作,考察分析了大量现存的和残余的民族语言与方言,并进行细致入微的比较研究。这些工作,使得洪堡能够超越传统的唯理主义,在语言学上成为一个创造时代的人,一个为语言哲学奠定基础的人。因此,海德格尔有理由说,《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一书,“或隐或显地规定了直到今天为止的整个语言科学和语言哲学。”[②]

正是由于威廉·洪堡既关注各种语言的生成变化,又不断地提醒和追溯各种语言的“原形式”(Urform)的存在,在他语言哲学中所包含的众多思想资源,日后为后人的理解和展开提供了充分的活动空间。当今的语言哲学家诺姆·乔姆斯基便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例子,史迪芬·平克可以算是另一个。[③]

然而在乔姆斯基和平克之前,卡西尔与海德格尔实际上已经从洪堡那里分别获得了各自所需的、而且相互对立的思想资源。可以说,这是两个对洪堡语言观的差异性解读的典型例子。[④]如所周知,卡西尔和海德格尔在达沃斯曾有关于康德的一场公开论辩。实际上他们之间还有关于洪堡的一场隐形的争执还鲜为人知。

在洪堡的语言哲学思想中,卡西尔最为注重的是普遍语法概念、内在语言形式、纯粹结构的问题。他一再强调,纯粹语言结构问题可以而且也必须独立于历史问题而另行得到处理。他认为,在这些语言结构的分析中,历史观点是可有可无的,它不会对语言结构知识的确定性产生任何影响。因为,卡西尔说,“任何历史知识都是关系于某一些有关‘形式’和有关‘本质’的知识,而且都是以这些知识为其基础的。”[⑤]

虽然没有直接诉诸柏拉图的天赋观念思想,但卡西尔仍然愿意在柏拉图那里找到一定的依据:“柏拉图曾经认为,单纯的变化是不能构成科学知识的”[⑥]。这似乎海德格尔曾在《存在与时间》中依据柏拉图的做法相一致。海德格尔在那里也说过:哲学领会存在问题的第一步就在于像柏拉图所说的那样“不叙述历史”[⑦]。这主要是因为,理念或共相的存在,是无时间的,超时间的。只有个体的东西才处在时间和历史之中。由理念所体现的真理,不会今天这般,明天那般,也不会今天产生,明天消失。

从这个角度来看,从巴别塔之前的同一语言(即洪堡所说的单数的语言)到巴别塔之后的杂乱语言(即洪堡所说的复数的语言)的历史变化,或者也可以说是从卢梭所说的“言语”到“语言”的历史变化,并不构成语言学家和语言哲学家所要关注的首要问题。在卡西尔看来,最要紧的应当是对巴别塔之前的“言语”结构的把握。它是构成所有语言之本质的东西。

洪堡显然了解这一点,而且很可能这就构成他普遍语法形式思想一个重要来源。从柏拉图到笛卡尔,再经洪堡而到达乔姆斯基,应当说有一条天赋观念论的贯穿线索。

但洪堡不仅仅是一个语言问题上的天赋观念论者。如前所述,他也对语言的历史生成与变化投入大量的研究精力。因此,他既可以赞叹“希腊人的语言具有某种特殊的本性,倾向于构成抽象、精确的语言概念名称,这就很自然地把他们引向了普遍语法的观念,”同时又可以批评希腊人没有注意语言的丰富多样性:“然而尽管希腊人的语觉(Sprachsinn)堪称强烈、深刻和锐敏,他们毕竟从未认识到需要为了语言本身的目的而学习外语。他们达到了语言的纯粹概念,但他们尚不知可以有一种历史的语言研究,这一研究能够让我们对语言形成某种一般的概观,而这是平面的、纯概念的途径无法提供的。”[⑧]这意味着,在洪堡看来,希腊的思想家们仅仅注重了语言的结构问题,但却忽略了语言的生成问题。

洪堡的这个侧重点是海德格尔的一个依据,借此他能够对洪堡的做出与卡西尔截然相反的解释。这从海德格尔对洪堡的一个语言定义的强调上可以看出:语言不是被生产之物,不是产品(Erzeugtes, Ergon, Werk),而是生产活动,是做、活动(Erzeugung, Tätigkeit, Energeia)。[⑨]

从这里出发,海德格尔也在强调语言的本质。事实上海德格尔的许多讲演和著述都以语言的本质为题[⑩]。而这个本质总是与起源有关。这主要是因为哲学中最古老的概念本源或始基(ảrcὴ)就含有“本原”和“本质(主宰)”的双重含义。泰勒斯所说的“水是万物的始基”,可以理解为“水是万物的本原”,也可以理解为“水是万物的本质”。以后这个双重的特征也在拉丁文的principium一词中得到体现。因此德里达会说,“起源问题一开始就与本质问题混淆不清。”[11]

然而海德格尔的确要想区分出另一个意义上的语言本质。他刻意地区分“语言之本质”(Wesen der Sprache)与“语言本质”(Sprachwesen)。前者是名词意义上的本质,即Wesen,后者是动词意义上的本质,或者说:成其本质,即动词的wesen。[12]

换言之,前者是一种结构主义的语言本质观、也是卡西尔坚持和倡导的语言本质观之核心。后者则是海德格尔借助于洪堡的语言之为活动(Energeia)想法而展开的生成主义的语言本质观之核心,它要讨论“语言作为语言而成其本质的方式”。[13]

洪堡的普遍主义诉求被海德格尔放在了一边,“我们不再能够寻求普遍性概念”。因为海德格尔觉得,“以他[洪堡]的概念语言总是难以确定‘内在语言形式’”。[14]。

海德格尔在这里表现出了一种在《存在与时间》中尚未具备的自信,他在那里还曾承认自己在存在中把握存在者的努力中不仅缺乏词汇,而且首先缺乏“语法”,因此“概念构造不免更其繁冗,表达也不免更其生硬”。[15]

但“在走向语言的途中”,海德格尔已经可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前人的语言笨拙而感叹了。他深信“语言本质问题决不能在形式主义中获得解决和清算”[16]。而在《存在与时间》中还浅尝辄止的非形式化语言,此时看起来已趋于成熟。这可能是海德格尔踌躇满志的原因。他提出的一个主要命题在于:“语言之本质因素乃是作为道示(Zeige)的道说(Sage)”。[17]

分享到:
  • 欢迎,   已有0条评论
最新评论

学习网首页
思想理论
资    政
学习中国
党史党建
企业天地
科学技术
海外风采
综合专题
理论百科
干部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