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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上博简《凡物流形》的思想主旨与学派归属

2018-03-21 15:16:35 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李锐

作者简介:李锐,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北京 100875 李锐,男,湖北黄陂人,历史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七)》中公布的《凡物流形》篇,哲学性较强,引起了很多研究者的关注。此篇有甲、乙两本,乙本简8有补写的字,说明此本可能经过校勘,比甲本应更可信,可惜残断过多。笔者在研读的过程中,曾经对《凡物流形》的简序以及字词的释读、思想内容等方面提出了一些粗浅的意见[1][2],并与学友往复讨论,感觉虽然有些问题一时还难以解决,但是有些问题应该已经比较明白。

王中江一直关注《凡物流形》篇,曾经对此篇简序安排发表过很好的意见。最近拜读王中江的大作《〈凡物流形〉的宇宙观、自然观和政治哲学——围绕“一”而展开的探究并兼及学派归属》后,获益匪浅。承蒙不弃,王中江在其文中引述、赞同了笔者的某些意见,但是也对个别意见发表了不同看法。因为这些意见关系到《凡物流形》的思想主旨与学派归属,所以笔者不揣浅陋,略呈弊见,以就教于王先生以及学界同好。

王中江在文章开篇着重指出:

整体上,《凡物流形》的哲学由两大方面构成,一是它的宇宙观和自然观;一是它的政治哲学(“治道”)。佚文中的重要术语“执道”、“执一”、“一心”,说的都是圣人的治道;而“道”和“一”本身首先是宇宙观和自然哲学范畴。只是,《凡物流形》对“道”这一范畴本身几乎没有什么说明,这同《恒先》、《太一生水》的情形类似。《凡物流形》注重的是“一”这一范畴,它的宇宙观和自然观主要是通过“一”建立起来的,它对许多自然现象和万物变化的原因所进行的一系列追问最终是通过“一”来加以说明。据此,我们可以推测其学派归属。[3]笔者以为王中江在这一段论述中,对于“道”和“一”的关系之说明,可能存在疑问:王先生文中提到了“道”,却说《凡物流形》对“道”这一范畴本身几乎没有什么说明。虽然王先生强调了“范畴本身”,但是古人对“道”的认识,在达到某一高峰之后(如《老子》),对于“道”这一范畴本身,还能有多少话可说呢?我国古人对“道”的认识,当以《老子》为大宗。此后的作品即使不详细谈论“道”本身,也不能说作者在当时的思想背景中对“道”这个范畴就没有认识。或许正因此之故,王先生才将《凡物流形》篇归结为“道家学派”的著作。

通观《凡物流形》篇,笔者曾经说过其“归结在于论道尤其是论一”,这是从全文的论述来说的。《凡物流形》篇对于“道”和“一”的关系没有直接说明,但是从思想背景而言,我们不难明白二者之间很有关系。《凡物流形》本文对于“道”与“一”的关系有待仔细分析,下面试为之申说。

王中江探讨了《凡物流形》篇中的宇宙生成模式,指出它集中体现在文本中的这段话上:“闻之曰:一生两,两生叁,叁生母,母成结。”王中江根据的是复旦大学读书会以及秦桦林先生的意见;而笔者则赞同沈培将“母(女)”字视为“四”字之讹的意见,因为“四”与“结”押韵,而《凡物流形》篇全文多有押韵。此处的分歧或还可以再讨论,于此不赘。

上博简《凡物流形》的整理者虽然对这几句话所作的释文有问题,但他也指出《凡物流形》中的这几句话同通行本《老子》第42章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关系。王中江指出:

作为一种生成模式,《凡物流形》可能是受了《老子》这段话的直接影响。在已有的其它生成模式中,还没有一个在形式上同《老子》的这一模式如此类似。但正如我们直观上同样就能看到的那样,在《老子》提出的万物生成模式中,“一”不是万物的“最初”根源,它是由“道”产生出来的,它处于生成过程中的次一级层次上。这种意义上的“一”,在《庄子·天地》篇中我们也能看到: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

在《庄子》的这一生成模式中,生成的根源是“泰初”……“一”在“道”和“泰初”之下的层次上,而不是同“道”和“泰初”异名同谓,这是《老子》和《庄子》中这两个生成模式的“一”,同《凡物流形》生成模式中的“一”的主要不同之处。

《凡物流形》的“一”,同我们已知的道家的“一”另一个大的不同是,它不被看成是“超感知的”,它是直接可以体验和接触的:

是故一,咀之有味,嗅[之有臭],鼓之有声,近之可见,操之可操,之则失,败之则槁,贼之则灭。

《凡物流形》对于“一”的这种描述非常独特,道家大传统中对形而上者一般没有这样的描述。[3]以上所引述的王中江之语,无疑是根据新材料对于“道”和“一”之关系的重要论述,只是所针对的,并不是《凡物流行》本身。

王中江所说“在已有的其它生成模式中,还没有一个在形式上同《老子》的这一模式如此类似”,或致人疑。《淮南子·天文》有一句话说:“道曰规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王念孙认为“道曰规始于一”中的“曰规”二字为衍文,并以《宋书·律志》为据。[4]793马宗霍则认为《宋书》并未说出自《淮南子》,他根据《五行大义·论律吕》所引《淮南子》,认为当作“数始于一”。[5]72陶磊则提出当根据《律学新说》所引,作“道者规始于一”[6]212,236。无论如何,《淮南子·天文》这段话虽然用了“故曰”,但是并没有强调“道生一”,只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很有可能是讲数术者的一种宇宙生成论,它无疑在形式上同《老子》更接近,甚至不能排除是利用了《老子》的思想,当然也有可能反之,或者二者有更早的思想来源。因此,如果从思想背景上来讲,《凡物流形》说“一生两,两生三,三生四,四成结”,在当时可能并无多大的特殊性。

而如果我们更关注当时的思想背景,更重视“道”和“一”的相似点而不是二者的差别,就会发现“道”“一”“精”“无”等范畴,在最初都具有成为哲学本原的可能性,只是中国哲学最终选择了“道”作为哲学本原,于是通过“道”统一了其他哲学范畴,所以将“道”放在了最高的地位。“一”则逐渐作为“道”的别名,并且最终“道”超越了“一”。如《吕氏春秋·大乐》说:“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马王堆帛书《道原》也说“一”是“道”之号(“一者其号也”)。同理,在西方哲学的发展过程中,晚期的毕泰戈拉学派有过万物的本原是“一”的观点;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多次说到“存在(存有,是)”与“一”意义相同,但是西方哲学最终选择了“存在(存有,是)”作为哲学本原[7]。作为战国时期作品的《凡物流形》,自然仍有强调“一”之重要的可能性,如同王中江所指出的《恒先》《太一生水》也没有着重强调“道”一样;而与此同时,《凡物流形》不妨也可以陈述当时思想背景中的一个重要范畴“道”。①所以,或许我们不应该过于重视《凡物流形》强调“一”的特殊性,因为即便在后世,也仍然有强调“一”之重要者[8]。此外,笔者曾指出,《凡物流形》述及“道”,但是没有详论“道”和“一”的关系,从“是故识道,所以修身而治邦家。闻之曰:能识一,则百物不失;如不能识一,则百物具失”以及其他论述来看,大约“道”和人事关系较紧密,而“一”和万物关系较紧密[7]。

但是如果仔细分析《凡物流形》全文,尤其是它内部的逻辑关系,则“道”对于“一”的优先性还是比较明显的。此篇说:“是故识道,所以修身而治邦家。闻之曰:能识一,则百物不失;如不能识一,则百物具失。如欲识一,仰而视之,俯而察之,毋远求,度于身稽之。”识一能不失百物,而要识一,则需“度于身稽之”,但只有识道,才能修身。显然,有此识道之身,才有稽之以识一或者更好、更准确地识一的可能性。《凡物流形》还说:“识道,坐不下席,端冕……”就可以治理天下,而“能寡言乎,能一乎,夫此之谓小成”②,则达到了“一”的状态,也只不过是“小成”。凡此均可见在《凡物流形》篇中“道”对于“一”是优先的,这和当时思想背景中的主流思想是相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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