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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心理学中两种文化的分裂及其整合

2016-01-26 16:07:09 人教网 叶浩生

  20世纪50年代末,英国著名科学家和作家斯诺以其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西方社会中已形成了以科技知识分子为代表的科学主义和以人文科学知识分子为代表的人文主义两大集团,他称之为“两种文化”。自那时以后,两种文化的分裂一直是思想界所关注的问题。许多心理学家也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心理学中的两种文化。在此,我们将追溯西方心理学中有关两种文化的一些论点,阐述两种文化的分裂在心理学中形成的原因及其表现,并尝试提出一种整合这种分裂的可能方法。

  (一)西方心理学中有关两种文化的研究

  在那次著名的演讲中,斯诺指出:“我相信整个西方社会的智力生活已日益分裂为两个极端的集团……二者之间存在着互不理解的鸿沟─有时(特别是在年轻人中间)还相互憎恨和厌恶,当进然大多数是由于缺乏了解,他们都荒谬地歪曲了对方的形象。他们对待问题的态度全然不同,甚至在感情方面也难以找到很多共同的基础。”

  斯诺的两种文化论述激起了心理学家的兴趣。美国心理学家沃森探讨了心理学呈两极对立的思想观点,总结出对心理学家有重要影响的18对对立的范畴。继沃森之后,另外一些心理学家也列出了支配心理学家有关人格的解释的12个对立的维度。这些观点揭示了心理学家呈两极对立的思想状况,但是却没有找到这些对立的思想范畴同两种文化之间的直接联系。

  美国心理学家金布尔的研究则直接证实了心理学中两种文化的存在。受沃森等人的启发,金布尔首先假设了两种文化的12个对立的价值观。(1)科学价值对人的价值。科学价值强调科学探讨的是事实,是为了追求知识,方法的可靠性和科学性是第一位的;与之对立的价值观强调科学活动的根本目标是改善人类生活,方法应适合研究的对象。(2)决定论对非决定论。(3)客观主义对直觉主义。(4)可观察的事实对理论假设。(5)研究情境:实验室对现场。两种研究情境代表两种思想方法,其对立表现在前者强调实验方法、实验操纵、验证、控制、精确,后者强调一般性的调查、自然观察、相关程度、生态学的效度等等。(6)历史方法对非历史方法。历史方法是发展的方法和纵向研究法,非历史方法是描述的方法和横向的方法。(7)遗传对环境。(8)一般规律研究对特质论的研究。前者强调的是“标准的人”的研究和规律的广泛适用性,后者强调的是个体的独特性和行为的情境性的研究。(9)对行为反应中介机制的认识:假设的建构物对中介变量。(10)元素论对整体论。(11)行为的原因:认知对情感。前者强调理性、理智、思维,后者强调情绪、动机、非理性。(12)有机体的形象:反应的对创造的。

  金布尔把这12个对立的价值观以等级量表来表示,每一对立的价值观从一极到另一极之间从0到10设11个等级,让被试根据自己的认识选择一个相应的等级。被试来自三种群体:(1)大学心理学系一年级学生;(2)美国心理学会各分会的主要负责人;(3)被认为代表科学主义传统的美国实验心理学分会和被认为代表人文主义传统的社会问题心理学研究分会、心理治疗分会、人本主义心理学分会。研究结果表明:第一群体和第二群体在价值观方面没有明显的分化,看不出两种文化的存在,但是第三群体表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这种分化表现在五个方面:(1)科学价值对人的价值;(2)客观主义对直觉主义;(3)实验室研究对场的研究与个案研究;(4)一般规律的研究对特质论的研究;(5)元素论对整体论。代表科学主义传统的心理学家信奉对立维度中的前一方面,代表人文传统的心理学家信奉对立维度中的后一方面。调查证实心理学中确实存在着两种文化。

  (二)西方心理学中两种文化分裂的成因

  就其最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心理学中的两种文化是西方社会中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两种文化对立在心理学中的反映。但就具体的原因来讲,心理学中的两种文化是怎样形成的呢?

  我们知道,西方心理学脱胎于旧的心灵哲学。自1879年德国心理学家冯特建立科学心理学之后,心理学中就一直存在着一种远离哲学、靠拢自然科学的科学主义倾向,冯特以心理物理学的方法,以生理学的模式构建实验心理学,意欲把心理学建成同生理学、物理学相仿的自然科学。这种对自然科学的钦羡到行为主义者华生那里发展到极端。华生明确宣称要把心理学改造成自然科学的一个纯客观的实验分支。他把行为分析成刺激和反应:刺激无论多么复杂,最后总要通过物理化学的性质才能起作用;反应最终被分析为肌肉收缩和腺体分泌,也都具有物理和化学的性质。这样一来,心理学就成了研究一种物理化学变化引起的另一种物理化学变化的自然科学。依照这种模式,心理学当之无愧地可称为自然科学,然而,人的心理的特殊性却被抹杀了。在心理学的研究中,人不再被看做人,而是被看成同其他实体一样的“物”。可以说在行为主义那里,人“死”了。

  物极必反,心理学中的这种极端的科学主义的观点必然要遭到心理学家的反对:格式塔心理学强调心理现象的整体特性,反对那种对意识和行为所作的琐碎分析,主张对意识与人格的整体描述;20世纪60年代以后,心理学中人文主义倾向的主要代表─人本主义心理学产生了。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基本主张之一就是在心理学的研究中要尊重人的价值与尊严。人本主义心理学家认为,人作为人有其独特的性质与特征,人不同于机器或动物,不能以研究机器或动物的模式研究人。换句话说,心理学要把人当成人来进行研究,而不是把人当成“物”来研究。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观点是对心理学中的科学主义观点的反动,恢复了人在心理学中的地位,同行为主义的观点形成鲜明的对照,导致了心理学中“科学”与“人文”两大文化的形成。

  在心理学中的两种文化形成的过程中,实证主义、现象学和释义学作为方法论而促进了心理学中两种文化观的形成。科学主义强调以自然科学的模式构建心理学,因而必然主张使用实证方法,在心理学的研究中贯彻实证精神。当然,实证方法不等于实证主义,使用实证方法并不意味着就是实证主义者。但是心理学中的科学主义文化在贯彻实证原则时走向极端,以实证的原则衡量心理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符合实证原则的就保留之,否则就排斥之,实证原则成了凌驾于方法和对象之上的根本原则,因而陷入了实证主义。实证主义作为科学主义的方法论促进了心理学中科学主义的形成。

  现象学作为一种方法论则影响了心理学中的人文主义文化观。现象学的创始人胡塞尔极力反对科学主义的实证论。因为他认为实证主义把人类社会等同于自然界,把人等同于物,运用研究自然物的方法研究人与社会,从而把人文科学引入歧途。现象学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法伯则认为科学主义的方法论是一种还原论的模式。他认为不仅要从物理的、生理的和生物的方面去理解人和研究人,更要从精神的和社会文化方面去理解人和研究人。总之,现象学特别强调对人,特别是对人的独特性的研究,将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作为研究的重点。它所强调的描述的方法、整体论的观点,对人的主体性的强调等观点深深影响了心理学中的人文主义。

  释义学的历史源远流长,它是一种解释“文本”意义的理论或方法,其核心是“理解”问题,而理解是一种“意义”的追求。德国哲学家狄尔泰把释义学应用于理解生命和历史,并认为一切以人自身及其精神活动为对象的人文科学都必须以释义学作为方法论指导,亦即采取与自然科学的“说明方法”根本不同的“理解的方法”。释义学强调理解的历史性,认为理解者所处的特定的历史环境、历史条件和历史地位必然影响和制约着理解者对“文本”的理解。以这种观点看待心理学的问题,则心理学家不可能脱离文化历史的影响去做纯客观的研究,意识形态、价值观必然反映在理解的过程中间。作为“文本”的心理现象并不直接显现它的意义,若要理解它,则必须进行解释,以发现其意义,这样一来,理解者的文化背景、态度和价值必然对解释过程产生重要的影响。显然,这种方法不同于实证主义的科学方法论,但是一些心理学家认为“对于心理学来说,释义学的方法比自然科学的科学主义方法要更合适”。因此,释义学的方法也影响了心理学中的人文主义文化观的形成。

  在导致心理学形成科学主义倾向或人文主义倾向的过程中,我们还应注意心理学的学派和组织的作用。在上述金布尔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第一群体的被试,即大学心理学系一年级学生并没有显现出两种文化倾向;第二群体,即各分支学会的主要负责人的两种文化对立倾向表现得也不明显,但是实验心理学分会的被试和人本主义心理学分会的被试却出现明显的两种文化倾向的对立。这说明学派或学会组织的价值观和学术氛围对其成员的思想倾向有着重要影响,而其成员的价值观和思想倾向一旦形成,又反过来加强了学派或学会组织的价值标准和学术倾向,使得随后加入的成员深受影响。两种对立的文化观正是在这种学派和学会组织影响其成员,成员反过来加强学派和学会组织的思想信念这样一种交互影响的过程中而得以演化和传递的。

  (三)西方心理学中两种文化分裂的主要表现

  西方心理学中两种文化的分裂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自然科学模式对人文科学模式

  科学主义推崇自然科学,认为自然科学的方法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自然科学的知识是知识的唯一形式和典范,主张以自然科学的模式塑造心理学。这种科学主义倾向自实验心理学建立之日起,就顽固地伴随着心理学的发展。

  冯特推崇物理学和生理学,在他的实验心理学中,他力图以心理物理学的方法,以生理学的模式塑造心理学,把自然科学的实验法融进传统的内省法,使心理学成为一门自然科学。行为主义,无论是早期的行为主义还是新行为主义,则以自然科学的实证和操作标准作为衡量心理学的对象、方法、概念和理论的唯一标准,力图使心理学成为“自然科学的实验分支”。可以说在西方主流心理学中,以自然科学为楷模,追求心理学的自然科学化一直是一种时髦的趋向。

  早在心理学创立时期,心理学中就不乏人文主义的思想。持这种思想的心理学家反对那种按照自然科学的模式塑造心理学的尝试,主张根据心理现象自身的特点从事心理学的研究,而不是盲目效仿自然科学。意动心理学的创立者布伦塔诺是这一思想的最早代表。布伦塔诺提出心理现象不同于物理现象,心理现象具有“意向性”,对心理现象应采用“内部知觉”方法,而不是采用实验方法。布伦塔诺重心理现象的描述,而不是心理现象的实验,是早期心理学中的人文主义思想的雏形。之后的格式塔心理学注重心理现象的整体属性,反对对心理现象做人为的分析,而注重心理现象的整体描绘,这些观点就其本质来讲也是强调心理现象与物理现象的不同之处,反对以“物”的研究方法研究心理学的问题。而人本主义心理学产生以后,则明确提出不能以自然科学的方式研究心理学。人本主义心理学家认为,以为心理现象的研究可以借用自然科学的方法这样一种观点并没有客观的依据,它只不过是一种过时的实证主义哲学信念。心理学的研究要考虑人的特殊属性,关心人类生活的意义、价值;强调以人为中心,尊重人的价值与尊严。

  在现代西方主流心理学中,自然科学模式是大多数心理学家所追求的理想模式。但是随着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兴起,这种模式无疑受到严肃挑战。现代西方心理学中出现了所谓的后现代主义方法,后现代主义方法在本质上是一种非自然科学的方法。新近兴起的心理学中的浪漫主义方法则融合了现象学、释义学和人类学的方法,力图改变心理学中的自然科学化倾向。浪漫主义的倡导者认为:心理学中的种种问题是“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方法的必然结果,只要心理学受这种方法支配,这些问题就不可能得到解决。”人本主义心理学、心理学中的后现代主义、浪漫主义方法与科学主义的方法形成鲜明的对比,代表了心理学中的人文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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