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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寒冬壁炉里的火与剪纸半生缘

2018-02-27 17:26:05 澎湃新闻 陆斯嘉

  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寻访经历改革浪潮下人们,追忆1978年,见证大时代变迁下个人生活的变化。

  和很多人一样,冷不丁被问到1978年的春节在哪里这个问题,手机那头的奚小琴回复:“太久了,一下想不起来了。”话毕,还打上一个笑脸。倒不是因为上了岁数,记忆减退,而是作为剪纸艺术家的她,自打1973年一脚跨进位于汾阳路的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小白宫,便在剪纸工作台前忙碌了将近半个世纪。因此,在她的头脑中,关于昨天,更多的还是剪纸的故事,或是在小白宫里由师承磨练到传承,或是在展览和出访时与各地甚至各国朋友的切磋分享。今年62岁的她,为了参加文联举办的狗年春节迎新活动,日程表一直排到了腊月二十八。


  《壁炉》,反映了1970年代末冬季家庭生活即景。2015年作


  几个小时后,奚小琴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传来一张剪纸——《壁炉》,同时非常仔细地说明:“70年代末,在没有空调的寒冷冬日,家中就会利用小园里修剪下来的树枝等,在壁炉里点燃一堆温暖的火。此时,家中的小黑猫、长毛狗‘潘娜’就会围坐在壁炉前一起取暖。几个月前家大修,粉刷壁炉时,过去寒冬里的温暖如梦似幻重又浮现眼前,遂以剪纸记录美好回忆。作于2015年。”

  这么多年来,奚小琴习惯以剪代笔,记录生活。幸而有这张三年前的剪纸,让她也打开了四十年前的生活画面。于是,记者与奚小琴相约采访。时隔五年,仍旧在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小白宫”,依旧是上回采访时的办公室。不过,这次看起来周围更热闹些了。

  回忆起1978年的春节,当年22岁的奚小琴,对美味的印象尤其深刻。“那时,物资匮乏,过年买菜,要凭券购买,还要早起排队。我记得,天还没亮,嘉善路菜场已经很热闹了。有的拎着网袋,有的提着篮子,还有用砖头、绳子做排队标记的,买点吃的东西真的蛮困难的。”奚小琴的两个姐姐,分别在黑龙江和江西插队,每逢春节,一家五口才有机会吃到团圆饭。“江西有一个香菇场,能弄到干的香菇,在上海市区买不到的。过年时,姐姐带回香菇,妈妈就把一只只肉圆做在香菇上,蒸熟吃特别香,也特别稀罕。当时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元,过年的蛋饺、汤圆也都是自家做的,买不到现成的。”奚小琴说。

  从餐桌上的美味,到壁炉边一家人与小动物互动的温馨,此情此景,即便隔着四十年光阴,也并非不能感知。这还得归功于《壁炉》剪纸的还原。燃烧的炉火、堆积的柴薪、取暖的小黑猫、呆萌的“潘娜”、装点过的壁炉和屋内随意摆放的小板凳,仿佛是邀请主人再次走进热气腾腾的生活中。

  1973年,17岁的奚小琴来到“小白宫”,成为海上剪纸名家王子淦(1920-2000)的学徒。成立于1956年的上海工艺美术研究室(1979年更名为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汇集了一批解放前在各个手工艺领域出类拔萃的艺人,设立了剪纸、竹刻、瓷刻、象牙细刻等11个专业。王子淦作为第一批被吸纳的十二位手艺人之一,以鞋花剪纸起家,特别擅于表现花卉、鱼虫和鸟兽。从小受到父亲艺术熏陶和水彩画名家李詠森、冉熙指导的奚小琴,被王子淦一眼挑中,招到门下后倾囊传授,爱徒也倍加珍惜,从花鸟鱼虫、人物、走兽,到植物、风景,为达到刀工要求,每个花样至少练习几十遍,苦练三年才能出徒。


  奚小琴1970年代剪纸作品


  就在即将满师迎来自由创作的前夕,上世纪70年代中期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开始了,研究室的大部分手艺人集体下农村劳动,奚小琴在青年宫结束创作设计培训班后,也被要求到环卫所跟着扫街。再次回到单位,想剪、能剪的作品也不敢轻易落剪了。

  “我刚进单位的时候,小白宫很漂亮,橱窗里有牙雕的天女散花、凤穿牡丹,可那段时间觉得这些有‘封资修’遗存之嫌,全部收起来了。王老师就让我剪棉花、稻穗、麦子、玉米,以表现工农兵结合的农作物练基本功,这总不会有问题了。”奚小琴回忆。“文革”结束后,思想约束解除了,创作设计题材又开始繁荣丰富了。

  奚小琴说,改革开放前,研究所是事业单位,运转资金国家全额拨款,老艺人们的工作是研究和创作。当时剪纸工作室有王子淦、奚小琴和她的师兄,创作成果主要用来参加各类工艺美术展览以及作为礼品赠送国内外政府代表团和文化交流团。

  上世纪80年代,工艺美术研究所首先见证了改革开放后的变化。研究所从纯粹的研究单位,变成了具有针对外宾销售工艺美术品、为国家创汇的服务型单位。“大批外国游客涌入中国,很多人都来单位参观购买。有时旅游团一来,剪纸就卖空了。那时,一张三十二开的剪纸,只卖1块,再小点的,五毛钱。”


  奚小琴,《开屏》 1980年代末


  奚小琴还记得,王子淦老师创作的一张“大公鸡”,四开大,卖到15元。“上级单位工艺美术公司知道后,说王老师一只鸡卖这么贵啊,比卖活鸡都贵,活鸡才5块钱一只,你一张纸能卖十五块。”说到这个片段,奚小琴至今忍俊不禁。

  如果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奚小琴的创作是“追求内心的表达、渴望艺术性的表现而不太考虑销售”,那么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为了完成销售任务,便向“精致功夫大”的方面有所倾斜,孔雀开屏、敦煌藻井图,以及结合了河北蔚县细纹刻纸纹样的凤凰牡丹、云龙,都是那个年代极为好销的题材和形式。由于销售的红火,剪纸的价格、工资收入,也都慢慢提高了。


  奚小琴,《细纹刻纸》 1980年代末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国家对全国各工艺美术研究所的转制,事业转企业,拨款逐年递减,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拨款全面停止,完全依靠销售维持经营。一批上了年级的老艺人,退休了,年轻的或出国,或转行,曾经响当当的黄杨木雕、竹刻、瓷刻、绒线编织、象牙细刻,一个一个从研究所消失了。“1956年刚刚成立研究所的时候,老艺人们的收入比国画家还要高,画院的画家都反过来往我们这儿跑,帮手工艺人画竹刻稿子等,当时一些手工艺品上都留有名画家唐云、程十发的名字。到后来,却彻底颠倒了,人员也就流失了。上海的工艺美术研究所能保留至今很不容易了,像北京、南京等,都解散了。”奚小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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