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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文宗”许询的兴衰

2016-08-08 19:46:21 《古典文学知识》 顾农

  在中国文学史上,曾经有人当时默默无闻,主流文坛根本不予理会,评论家们也不置一辞,实行“默杀”,但他终于得到读者的承认,甚至评价越来越高,典型的例子如陶渊明;相反地,也有人一时名声极响,被炒得极热,而后来却渐渐被人们遗忘,作品多半湮没无传,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名,比陶渊明略早一点的东晋玄言重镇许询(玄度)乃是这一方面突出的例证。

  《世说新语·文学》载,晋简文帝说:“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这是把他钦定为最佳诗人了;而刘孝标注引檀道鸾《读晋阳秋》则通过具体论述指出他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询有才藻,善属文。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诸贤,世尚赋颂,皆体则《诗》《骚》,旁综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诗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岳)、陆(机)之徒虽时有质文,宗归不异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玄胜之谈,而世道遂贵焉。及江左李充尤盛。故郭五言始会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许)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尽矣。询、绰并为一时文宗,自此作者悉体之。至义熙中,谢混始改。

  这里把许询当作扭转文坛趋势、开创一代新风的首席文学家来评估。按照这一提法,东晋中期由许、孙二人执文坛之牛耳。

  一般地来说,玄言诗人最好首先是一位玄学家;许多玄言诗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只不过是玄学的爱好者,或更下一等,只是著名玄学家的追星族。因此他们在诗里所咏之玄学理论,全是老生常谈、过气八卦,玄言诗虽盛极一时却没有形成什么大的气候,这应当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许询比这些玄言庸众自是高出一头,据说他清谈的水平很高,《世说新语·言语》注引《晋中兴士人书》曰:“许询能清言,于时士人皆钦慕仰爱之。”《世说新语·文学》记载过一个著名的故事,说曾经有人把他和王修相提并论,而许询认为这简直是对自己的贬损,于是找机会给予回击——时诸人士及於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修)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耶?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似此,则许询虽然态度不够从容,但口头辩论的水平确实很高,无论充当正方反方,全能头头是道。《世说新语·文学》中还有一则故事,也表明许询超一流的清谈水平: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

  《高僧传》也有类似记载。支道林是当时著名的高僧,援玄入释,新见叠出,得到极高的评价,领导了一代新思潮(详可参见葛晓音《东晋玄学自然观向山水自然观的转化——兼论支遁注〈逍遥游〉新义》,《中国社会科学》1992年第1期;顾农《支道林“逍遥”新理与王羲之〈兰亭集序〉》,《书品》2004年第3期)而许询被认为和他同在一水平上。当场的听众包括会稽王司马昱(即后来简文帝)在内,衮衮诸公,皆非寻常之辈,但这时竟然已经弄不清楚他们二人都是谈些什么了。支、许二人高出流辈太远,会稽王被震住了,“妙绝时人”的估价当与此有关。

  这里称许询为许掾是因为他曾经被辟为司徒掾,尽管他并没有就职。《建康实录》卷八载:“询字元(玄)度,高阳人,父归,以琅邪太守随中宗过江,迁会稽内史,因家于山阴。询幼冲灵,好泉石,清风朗月,举酒永怀。中宗闻而举为议郎,辞不受职,遂托迹居永兴。肃宗连征司徒掾不就。乃策仗披裘,隐于永兴西山,凭树构堂,萧然自致,至今此地名为萧山……常与沙门支遁及谢安石、王羲之等同游往来……”按司徒自有辟举僚佐之权,无烦皇帝代劳,所以这里的记载不是很好理解,另据〈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杂体诗》李善注引《晋中兴书》可知,征辟他为掾的乃是司徒蔡谟,而《晋书·蔡谟传》说:“康帝即位,征拜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代殷浩为扬州刺史,又录尚书事,领司徒如故。初,谟冲让,不辟僚佐,屡敦逼之,始取掾属。”原来情况是皇帝(当是晋康帝而非肃宗即晋明帝,详见曹道衡《中古文学史论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曾经敦促司徒蔡谟征辟僚佐,如此则《健康实录》之说也可以理解了。无论怎么征辟,许询一直“不起”;而尽管如此,后来人们还是称他为许掾。中国官本位思想流毒之深,这里提供了一个好例子。

  许询的作品现在只能看到两首诗(其中一首已不全)、两篇文章,从中都看不出他乃是“一时文宗”。其诗如下——良工眇芳林,妙思触物骋。篾疑秋蝉翼,团取望舒景。(《竹扇诗》)玄思得,濯濯情累除。(《农里诗》)

  另外还有标题不明的残句两句:“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如此而已。两篇文章(《黑麈尾铭》、《白麈尾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高明之处。看来许询把他的精力都用在清谈上了,既没有好好写玄学论文,更没有认真写诗,在专重口头表达的当时名气虽大,一旦时过境迁,文集失传,两手空空,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许询在文学上没有留下什么成果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此人的文学细胞大约本来就不多。支道林曾经当面问过孙绰,先生与许询相比如何,孙答道:“高情远致,弟子早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世说新语·品藻》)可见吟咏之事,非许之所长。只是他清谈的名气太大,当时的社会心理普遍推崇高谈阔论,由此暴得大名;而他也写一点诗,于是又被某些人连带着大力吹捧,因缘凑泊,竟意外地成了所谓“文宗”。他其实没有这种资格,后来的衰败下去,可以说乃是命中注定的。

  

(责任编辑: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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